全球经济无法承受150美元的油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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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全球石油危机变得更加严峻,会发生什么?
我说的“严峻”不是原油价格再涨10美元,而是一场真正的全球能源危机,油价攀升至每桶150美元甚至200美元,实物短缺开始导致全球经济大范围停摆,各国央行则面临一场一场通胀型衰退。
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但我认为投资者若完全无视这种可能性,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较为可能的情景,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航运、政府紧急干预、需求下降以及新增供应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最终使局势趋于稳定。
但必须指出的是,我们正处于历史上极为罕见的境地。如果接下来的重大事项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问题进一步恶化,那么局势可能会变得极其脆弱,这一点值得深思。
理解这一问题最直观的方式,就是思考全球每天消耗多少石油,以及供应一旦中断,留给我们的回旋余地有多小。
全球石油消费量约为每天1亿桶。这些石油为汽车、卡车、飞机、船舶、农业设备、工厂提供动力,也支撑着全球交通运输和工业基础设施的大部分运转。同时,它还为塑料、化工品、包装材料及无数制成品提供原材料。
在正常情况下,这套庞大的系统几乎在无形中运转.。石油从地下开采出来,装上油轮或通过管道输送,运抵炼油厂,再转化为维持全球经济运转所需的燃料和材料。
如果石油无法从沙特阿拉伯运往亚洲的炼油厂,或者炼油厂无法获得所需的特定原油,那么在问题解决之前,这部分供应实际上就从市场上消失了。
而这正是全球目前正在应对的那种冲击。霍尔木兹海峡通常承载着全球石油液体消费量约五分之一的过境量,如今已经成为一场非同寻常的供应危机的中心。油轮航运及地区基础设施遭受的破坏,迫使生产商削减产量,炼油商四处寻找替代供应,各国政府也不得不动用库存来弥补缺口。
国际能源署报告称,8月全球石油产量降至约每日1.001亿桶,较7月减少每日160万桶。8月期间,海湾地区超过每日1000万桶的产量被迫停产,而2月至8月间,全球可观测库存下降了约5.07亿桶。
换个角度来看,这意味着在短短几个月内,超过五天的全球石油总消费量从可观测库存中消失了。这并不是说世界只剩五天的石油储量,而是说整个系统正在消耗大量积累的缓冲库存,以维持供应的持续流动。
这就好比一个家庭突然失去了大部分收入。这个家庭可以靠动用储蓄来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水平,但每过一个月,其财务灵活性就会进一步恶化。最终如果收入无法恢复,支出就不得不削减。
全球石油市场的运作方式与此大同小异。当生产和供应跟不上消费时,库存就会填补这一缺口。当库存越来越难以继续动用时,油价就会上涨,直到消费下降或供应恢复为止。
但关键在于在石油市场中,强制压低消费,可能意味着强制让实际经济活动陷入停滞。
各国政府已经采取了规模空前的紧急措施。今年3月,IEA成员国承诺释放4亿桶紧急石油储备,这是该组织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协调释放行动。到10月初,已有数亿桶石油陆续释放,IEA同时呼吁加快交付剩余承诺供应量,尤其是柴油。
这里有必要停下来,认真思考一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各国政府花了数十年时间维护紧急石油储备,以应对战争、禁运和灾难性供应中断等特殊情况。这些储备并非用来应对普通的价格波动,而是为了防止实物供应的短暂中断拖垮经济的重要部门。而如今,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动用这些储备。
但即便4亿桶这一数字听起来几乎难以想象,也仅相当于全球每日总石油消费量的四天用量。当然,这些储备无需完全替代全部消费,只需弥补供应缺口即可。假设每天短缺1000万桶,那么4亿桶可填补40天的缺口;若日短缺达2000万桶,则只能维持20天。
这正是为何这些释放行动如此重要,同时也说明它们并非长久之计。它们为航运路线重新开放、生产恢复以及消费调整争取了时间,却无法无限期地替代每天数百万桶的供应损失。
此外,紧急储备并非唯一采取的措施。各国政府已放宽部分燃料监管规定,重新调配现有运输资源,并采取措施保障国内供应。据报道,中国已限制石油产品出口以保障国内燃料供应,而一些国家则面临局部燃料供应受限及工业运营中断的情况。
国际能源署10月7日的声明称,3月份启动的计划已释放约3.25亿桶石油,另有约1亿桶承诺的供应尚未交付。各成员国仍持有约11亿桶公开控制的应急储备,因此不应认为世界真的正在耗尽应急石油。
但这些措施被动用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局势已变得多么不寻常。
其后果已经开始在实体经济中显现。亚洲部分地区的石化生产商因石脑油及其他石油衍生原料短缺而削减产量。中国炼油商在获取某些原油供应方面遭遇困难,加工量随之下降。随着航空燃油成本飙升,航空公司削减了部分航线,个别机场出现了加油限制。孟加拉国等高度依赖能源的国家,其工厂也因更大范围的燃料和天然气短缺而遭遇停产。
这些并非同一类型的短缺,也并非全部可直接归因于原油。但它们都是能源压力开始干扰实际商品和服务的生产与流通的例证。
这正是我认为投资者需要理解的关键区别。一家为柴油支付更高价格的企业面临的是盈利问题。一家根本无法获得柴油的企业面临的则是运营问题。一家为原料支付更高成本的化工企业可以尝试提价。一家无法采购到原料的化工企业可能别无选择,只能停产。
第一种情况带来的是通货膨胀和利润压缩,第二种则可能彻底摧毁经济产出。
现在试想一下,如果在系统尚未恢复之前,又一场重大冲击袭来,会发生什么。
假设沙特某重要出口设施遭到破坏,另一座炼油综合体停产,或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通行进一步恶化。假设又有500万桶/天的供应在三个月内无法获得。在不考虑替代产能或需求减少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损失4.5亿桶供应。若缺口扩大至1000万桶/天,这一数字将升至9亿桶。
这些数字相对于目前已在动用的紧急储备释放量而言是巨大的。而且与短暂的价格飙升不同,石油基础设施的实体损毁可能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修复。
危险并不在于世界某天早上突然发现石油断供,而在于市场被迫通过一系列愈发痛苦的调整来实现自我平衡:航班减少,货运萎缩,工厂产量下滑,工业活动收缩,最终政府不得不出手干预,以确保基本服务获得足够的燃料供应。
到那时,供应中断就不再只是一个能源市场的故事,而将演变为整个全球经济的问题。
现在来想想150美元的油价对经济意味着什么。首先,每桶原油价格从100美元涨到150美元,意味着原油价格上涨了50%。按照全球每日约1亿桶的消费量计算,石油的名义成本每天将额外增加50亿美元,如果持续整整一年,每年大约增加1.8万亿美元。
这并不等于说全球经济会损失1.8万亿美元的产出。石油生产国会获得其中大部分收入,消费也会随之调整,而不同合同和不同品级的实际价格也各有差异。但这能让你大致感受到,会有多么惊人的购买力被重新导向能源。
对家庭而言,影响会体现在加油站的油价上,体现在公用事业和交通出行成本上,最终体现在几乎所有需要生产或配送的商品价格上。对企业而言,影响则会体现在运营成本上升、利润空间收窄,以及消费者突然没有多余的钱花在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地方。
柴油可能会让情况更加糟糕。据国际能源署数据,柴油和瓦斯油占全球石油需求的近30%,而美国柴油价格按桶换算在9月初超过了200美元,几乎是战前水平的两倍。该机构还报告称,8月份海湾地区的柴油出口量仅为2月份水平的四分之一左右。这是一个尤为棘手的问题,因为柴油对公路运输、农业、建筑、航运和工业活动至关重要。
换句话说,油价不必涨到200美元,经济的某些领域就已经在承受相当于200美元能源成本的压力了。
想象一下,这对那些利润微薄的卡车运输公司、需要柴油收割庄稼的农民,或者在原材料成本不断攀升的同时客户却在削减开支的制造商,意味着什么。
最终,这些上涨的成本要么转嫁给消费者,要么由企业以利润下滑的方式消化,要么经济活动干脆变得无利可图而停摆。这就是你最终看到的局面,通胀上升,增长放缓。
美联储将陷入一个几乎无解的困境。在正常情况下,经济衰退会给美联储提供降息空间,以刺激借贷和消费。但如果油价达到150美元,运输成本持续推高通胀,那么激进降息就有可能加剧通胀预期,并可能导致美元走弱。而维持高利率,则又可能加速经济下滑,给负债累累的家庭和企业带来更大压力。
我认为美国债券市场已经是全球金融体系中最脆弱的环节之一,持续的石油冲击可能会让这一问题大幅恶化。如果投资者要求更高的收益率来对冲通胀,各国政府将在经济增长和税收收入双双走弱之际面临融资成本上升的压力。正在进行债务再融资的企业也将面临同样的困境,这可能会给私人信贷、商业地产以及高杠杆企业带来额外压力。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如果衰退严重到一定程度,投资者可能会涌入美国国债,即便能源价格高企,也会将收益率压低。这正是我不敢妄称确切知道债券将如何反应的原因。但通胀冲击、增长放缓与庞大的现有债务负担叠加在一起,将为政策制定者创造一个极为艰难的环境。
而一旦油价达到200美元,尤其是伴随实物短缺的情况下,局势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
到那时,我们可能会看到各国政府优先将燃料分配给医院、农业、应急服务和食品运输。航空公司可能大规模取消航班,货运公司可能缩减运营,工厂可能因无法获得足够的石油衍生材料而被迫停产。严重依赖进口能源的国家可能发现自己无力负担足够的燃料,进而导致配给制、电力中断以及食品配送受阻。
这些结果都不是由某个特定油价所决定的。一个油价200美元但供应链正常运转的世界,与一个油价200美元且实物短缺普遍存在的世界,面貌将截然不同。但如果两者同时发生,损害可能远远超出能源领域。
令人担忧的是,这些问题蔓延的速度可能有多快。亚洲某家工厂因无法获得石油原料而停产,欧洲某家制造商失去了该工厂生产的零部件供应。某家卡车公司因柴油短缺而提高运费或削减运力,某家零售商面临更高的运输成本,而其客户的消费却在减少。企业利润下滑,裁员开始,信贷条件收紧,由此引发的经济放缓造成更大的金融压力。
这就是能源危机如何演变为全球经济衰退,乃至在极端情况下引发更大范围金融危机的路径。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危机持续的时间至少与油价峰值同等重要。油价短暂飙升至150美元会很痛苦,但企业和消费者或许还能承受。而持续六个月的150美元油价,加上长期的柴油短缺和工业生产中断,则是一个本质上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一年,造成的经济损失将需要更长时间才能修复。
好消息是,全球经济拥有几种机制来避免这一结果。高油价会抑制需求,石油生产国有巨大动力恢复出口。各国政府可以释放额外储备、重新调配供应、放宽某些燃料法规并鼓励节约用能。外交协议或安全形势改善可以恢复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这比几乎任何临时干预措施都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些都是有意义的保障机制,也是我仍然认为灾难性情景不太可能发生的原因。
但这些保障并非无限,战略储备终究需要补充,炼油厂未必能用一种原油替代另一种。油轮不能在没有保险或保护的情况下穿越危险水域,而被战争损毁的生产设施也并非总能一键重启。
沙特阿美首席执行官本周警告称,重建已耗尽的全球石油库存可能需要长达两年时间。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将在两年内持续处于危机状态,但它确实说明,即便眼前的战斗或航运中断平息之后,此次危机的影响可能仍会持续相当长时间。
与此同时,国际能源署预计2027年全球石油供应将大幅回升,这为预期形势好转提供了合理依据。但这一预测有赖于生产和运输恢复正常,若再发生重大干扰,这一复苏进程将面临相当大的变数。
随着原油价格在80到100美元区间震荡,布伦特原油近期再度突破100美元,我一直密切关注下一次持续性突破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
果断下破可能意味着供应正在恢复,应急措施正在奏效,或者需求已经疲软到足以让市场重新回归平衡。这不一定意味着一切都好转了,尤其是如果这种缓解来自经济放缓,但至少会降低能源危机失控的直接风险。
另一方面,如果价格果断上破,同时伴随库存下降、柴油价格上涨以及航运再度受阻,那将会迅速引起我的高度关注。
因为到那时,问题就不仅仅是石油是否是一项好的投资了。而是全球经济能否在已经面临高借贷成本、巨额债务负担和日益脆弱的消费者的情况下,再承受一次最基本投入品成本的大幅上涨。
再次强调,我并不认为油价达到150或200美元是最可能的结果。我不认为大范围燃料配给不可避免,我当然也不是在预测全球经济萧条。但我确实认为,当前局势所应得到的重视远不止于此。
全球已经经历了一场非同寻常的供应中断,消耗了数亿桶库存,实施了IEA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协调性紧急石油释放,并开始在部分地区出现真实的工业削减.这套系统仍在运转,但其灵活性已不及危机爆发前。
如果下一个重大进展是积极的,我们可能会看到明显的缓解。但如果下一个重大进展是又一次重大供应冲击,事情可能会迅速变得非常糟糕。我认为投资者应该在市场迫使他们面对这一切之前,先了解这种小概率但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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