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学”黑暗时代”的阅读

随着屏幕占据我们越来越多的时间,我们可能会逐渐失去那些帮助我们构建现代世界的思维习惯。

核心要点
-阅读需要主动、反思性的思考,而这正是被动媒体形式所缺乏的。

-在《新黑暗时代》中,专栏作家詹姆斯·马里奥特警告说,读写能力的下降可能会削弱那些有助于推动科学与民主等事业发展的思维习惯。

-他预测,阅读将会变得像体育锻炼一样,成为一件我们必须有意识去做才能保持心理健康的事。

18世纪作家兼博学之士塞缪尔·约翰逊几乎手不释卷。人们说他在床上阅读，走路时也在阅读。他甚至在用餐时阅读，书页折叠放在膝盖上,就像他的传记作者詹姆斯·鲍斯威尔所描述的那样，“如同一只狗用爪子按着一根骨头留待稍后再啃，同时吃着别的东西”那样。

如今,约翰逊或许最广为人知的形象是一个网络表情包。讽刺的是,表情包里的他正一脸困惑又恼怒地盯着一段文字，这几乎道尽了阅读习惯自那以后发生的一切变化。正如《泰晤士报》专栏作家詹姆斯·马里奥特在其新书《新黑暗时代:阅读之死与后文字社会的黎明》的副标题中所暗示的那样,曾经融入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阅读,正在慢慢成为一门失传的艺术。先是被电视的视听魅力所取代,如今又被社交媒体上的短内容所蚕食。

马里奥特绝非第一个撰写这一话题的人。正如他在引言章节中所指出的,哀叹阅读能力和文学文化衰落的文章多如牛毛,几乎可以自成一种文学体裁。然而,与许多其他作者不同,马里奥特并不将后文字时代视为一种当代现象,而是将其看作一个可以追溯数百年的历史进程中的最新阶段。

马里奥特通过Zoom与Big Think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探讨了TikTok与路易十四宫廷画作之间的共同之处,为何《意志的胜利》(1935)比希特勒的《我的奋斗》(1925)拥有更广泛、更持久的受众,以及为何阅读可能会变成一种类似于去健身房或服用膳食纤维补充剂的活动。

阅读革命
工业革命期间,当阅读开始在社会上逐渐普及时,一些人描述这一趋势的方式与我们今天描述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兴起的方式如出一辙。奇怪的是,他们将阅读视为一种"流行病"、一种"成瘾",或一种"邪恶力量",认为若任其发展,将会撕裂社会的根基。

回顾历史,这样的言辞让人联想到其他毫无根据的道德恐慌,例如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分别围绕奇幻角色扮演游戏《龙与地下城》以及暴力电子游戏所引发的恐慌。马里奥特说,唯一的区别在于,"阅读革命"的情况确实有值得担忧的理由。

"如果你是一位在讲坛上慷慨激昂的保守派道德主义者,"他告诉Big Think,"你的恐慌完全是有道理的,因为识字率的提升正在摧毁你所珍视的那个等级森严、专制独裁的社会。"

阅读在许多具有变革意义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从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到工业革命本身。理性与科学思维的蓬勃发展、废除奴隶制与女性解放,以及从君主制向更民主的政府形式的转变,都发生在识字率不断提升、阅读习惯日益成熟的背景之下，这也正是马里奥特这本书所要探讨的主题.

尽管关于阅读衰退程度的争议尚存,但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大量阅读、深度阅读,这一事实无可否认。正如马里奥特所写,英国儿童"随手就能拿起狄更斯、笛福和莎士比亚的作品"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上大多是文学小说的时代也已成为历史,苏珊·桑塔格、詹姆斯·鲍德温和杜鲁门·卡波特等备受推崇的作家曾是各大深夜脱口秀节目的压轴嘉宾,那样的时代也已经结束了。

那么,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迈向后文学时代的一步
后读写时代的第一个,也是最显而易见的潜在危险,是失去那些历史上只有阅读才能带来的技能与体验。关于屏幕对我们生活的负面影响,已有无数文章论及,以至于我们有时根本懒得去追问,阅读究竟好在哪里,如果真的好的话。

马里奥特援引了多项关于阅读如何刺激大脑的研究,得出结论:阅读之所以对我们有益,正是因为它对我们提出了挑战。任何人都可以关掉大脑去刷YouTube或抖音，有些人甚至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去用这些平台，但你没办法被动地把一本书当背景音。阅读需要主动思考。研究还发现,经常阅读的人比不阅读的人“更具分析性思维”，而在虚假信息越来越难以辨别的当下,这是一项弥足珍贵的能力。

这就引出了后文字时代的第二个危险，屏幕的力量。马里奥特认为,阅读与写作天然倾向于沉思与内省,而视觉媒体，包括电影、电视,以及如今的社交媒体则以外观、奇观和冲突为核心。如果说前者对社会整体产生了一种自由化的效果,赋予人们质疑周遭世界所需的认知工具与信息,那么后者可以说恰恰相反,反而帮助掌权者操控和剥削普通大众。

很快, 我们可能会看到一场保持认知健康的运动, 因为你不能再期望仅仅通过日常生活就能自动获得挑战或刺激。

为了说明这种差异，马里奥特以希特勒德国的宣传为例。“每个读过《我的奋斗》的人，包括高级纳粹分子，都普遍认为这是一本糟糕、冗长、难以读下去的书，”他说。“与此同时，莱妮·里芬斯塔尔关于纽伦堡集会的纪录片《意志的胜利》，至今仍被视为电影杰作。直到今天，它仍然被教授和观看。”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里芬斯塔尔作为电影人的才华远超希特勒作为作家的水平。但这也揭示了视觉媒介与文字媒介之间的差异。正如马里奥特所说,被动的观看者更容易被"糟糕的思想"所俘获,而这些思想未必能轻易动摇一个有批判力的读者。

《新黑暗时代》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是,我们"后文字时代的未来[将会类似于]前文字时代的过去:神秘、部落化、专制"。如今,由AI生成的特朗普视频和普京的裸上身写真,所起到的作用与前革命时代欧洲王室那些高大伟岸的肖像画如出一辙。马里奥特说,与那个时代相似,当代社会的权力语言再度回归以视觉为主导:"不是通过论点与思想来表达,而是通过图像。"随着阅读的式微,马里奥特预计它所赋予我们的一切，理性、科学、人权也将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知、迷信与专制。

阅读的未来
尽管马里奥特的核心论点颇为宏观,但他也补充了几点必要的说明。他虽然认为阅读对于建立和维护一个正常运转的民主社会至关重要,却并不认为阅读是政治上的万灵药。如果真是如此,他指出魏玛德国是世界历史上识字率最高、文学氛围最浓厚的地方之一—，就应该不会出现希特勒了。此外,尽管他将文字与视觉媒体进行了比较和对照,但他并不认为两者必然是截然对立或相互排斥的。某些电影和电视节目可以像一本好书一样深刻厚重,而文学中也不乏粗制滥造之作。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尽管问题重重,同样可以促进集体学习。

至于阅读何时、是否以及如何能够重新兴起,《新黑暗时代》指出,仅靠增加供给侧是不够的，必须通过文化转变来重新激发需求。欧洲宗教改革时期识字率的提升,通常被认为与1440年印刷术的发明密切相关。然而,同样不可忽视的是新教神学的作用，它将个人阅读和对《圣经》的文本分析,视为通往上帝最快、最可靠的途径。

马里奥特猜测,随着人们对后文字时代的认识不断加深,一种阅读文化将会兴起,与当今围绕健身潮流所形成的文化颇为相似。

"这和六七十年代垃圾食品的兴起有几分相似,"他对Big Think说。"垃圾食品让人变胖、变得不健康。但与此同时,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很多人开始锻炼身体，跑马拉松、举重、去健身房。"在某些技术可能削弱我们认知能力、损害心理健康的世界里,阅读或许会转变为我们主动追求的事情，不仅仅因为它有趣,更因为它对我们有益。

"如果你想保持健康和体形,"马里奥特总结道,"这不再是一件顺其自然就能做到的事,"就像超市出现和久坐生活方式盛行之前的人们那样。"相反,你必须有意识地做出决定,主动为之努力。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看到一场保持认知健康的运动兴起,因为你不能再指望仅仅靠日常生活就能自然而然地受到挑战或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