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资本主义的错误批判

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并不是一本大多数人都熟悉的出版物。它旨在作为广义哲学（包括政治理论）中重大主题概述的存储库。因此,新增的条目不太可能引起对每个单独条目都极为熟悉的专家们的强烈反应，但凡事都有例外。

最近，芝加哥大学政治哲学家科尔德利发表了她历时三年撰写的关于资本主义的约稿文章。这篇文章迅速走红。它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是因为在许多人看来,它基本上是对网络上那些更为精致的喷子惯用论调的翻炒。这种说法有失公允,但无风不起浪，它确实是一篇乏味的资本主义批判文章。

在此我需要说清楚，问题不在于文章本身对资本主义持批判态度。批评资本主义、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米尔顿·弗里德曼或古典自由主义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在于,文中大量论述甚至经不起最基本的意识形态图灵测试。所谓意识形态图灵测试,是指在批评一种立场之前,能否将其准确陈述到让该立场的支持者认为这正是他们自己的论点。而在这篇文章中,这一标准很多时候未能达到。

这揭示了围绕资本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争论中一种常见的倾向。这些词汇往往不是用来界定概念,而是用来为已有的意识形态立场提供合理化依据。人们将自己不喜欢的特征纳入对该体制的定义之中,随后又将这些特征重新"发现"为对它的批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已被悄悄塞进了前提之中。而这些论调最终被反复循环引用，一位学者提出,另一位将其当作事实照单全收,如此往复,循环不止。

一些例子有助于说明这种惯常反应。 在描述哈耶克和弗里德曼倡导的“市场资本主义”时，科尔德利声称他们认为资本主义需要"完全、私有且不受监管的市场",并认为这源于他们对"一般均衡"观点的接受,言下之意是"资本主义在受到政治干预时就会出问题"。 但这两种说法，构成该词条大部分内容的基础都大错特错。请注意,这不是小问题,而是重大且极易核实的错误。弗里德曼最初支持反垄断法,尽管他晚年在这一立场上有所软化,但他仍然认为这些法律有一定作用。他支持负所得税，一种有保障的最低收入变体以及教育券。这根本不像一个相信应完全排除政治干预的人的主张。哈耶克则完全拒绝接受一般均衡的概念,更倾向于将竞争和市场描述为一种发现过程。他为自然垄断的监管进行辩护,也曾表态支持某些基本的福利国家职能。

但这并不是新鲜事。对哈耶克和弗里德曼以及其他类似人物的这种描述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就一直存在，并且可以在许多人的著作中找到。指出所有这些问题的回应同样存在。这些论点被反复搬用并重新抛出，回应则被置之不理，这正是无法通过我提到的那几项关键图灵测试的标志。因此，该词条严重歪曲了它所称的资本主义的“规范性辩护”。

而且，词条作者所偏爱的观点也回避了对该词条的主要批评。最典型的例子体现在对卡尔·马克思相当详尽的介绍中。马克思思想被呈现为一个完整、连贯且准确的思想体系。文中完全没有提及《资本论》因众所周知的转形问题而存在自相矛盾之处。马克思首先论证商品的价值由生产它们所需的劳动决定(即劳动价值论)。这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剥削"理论的核心基础。但他后来又承认,竞争往往会使各行业的利润率趋于均等。要实现这一点,市场价格就必须偏离劳动价值。那么问题在于,如何在不放弃劳动价值论本身的前提下,从劳动决定的价值过渡到实际观察到的竞争性价格。马克思从未就这一转形问题提供过完全自洽的解答。而且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解答。

这也解释了为何马克思主义的预言未能成真。最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在马克思撰写其著作期间,非技术工人的工资和收入实际上是在上涨的。不仅如此,他写作的地点是英国，是一个不平等程度实际上正在下降的社会。此外,在美国这个被当时和现在的马克思主义者最常描述为资本主义程度最高的国家，即便是查尔斯·斯帕尔Charles Spahr这样的社会主义作家所整理的数据,结合后续研究成果来看,也显示出底层民众生活水平的大幅提升。而顶层1%与底层90%之间的不平等程度要么停滞不前,要么实际上有所下降。

马克思不仅预言资本主义会导致贫困化,还补充说它会持续施压以延长工作时间,并压低劳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历史证据强烈反对这些预测，自19世纪以来,工作时间已大幅缩短,无论是按年计算还是作为清醒时间的比例来看,而工会或立法的影响都相当有限。马斯克关于劳动收入份额的预言在实证上同样站不住脚,许多研究发现,更大的经济自由度(资本主义的替代指标)和全球化与劳动在国民收入中占据更大份额相关。事实上,在因果实证检验中,经济体越是走向资本主义(通过自由化),往往越能实现全民受益。综合来看,这些发现表明,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劳动力市场的一些核心实证预言,已被此后的经济史所否定,而非证实。

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论述中存在的所有这些重大漏洞都被忽视和搁置了。尽管这些批判一再未能作出其理应能够作出的准确预言，却仍被当作高质量的批判来呈现。

这恰恰是关于资本主义的争论中常见思维定式的症结所在，早期受到批评的断言(甚至是已被证伪的观点)被直接植入对资本主义本身的描述之中, 随后又作为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被重新“发现”, 即便经验证据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些论点一旦被反复提及, 就会作为既成事实在学者之间代代相传, 而最初的经验命题却越来越免于受到严肃的检验。该词条正落入了这一窠臼, 尽管它确实让我们洞察到某些人是如何看待资本主义的, 但充其量不过是一篇经过精心包装的抨击之辞，仅此而已。

本文作者为经济教育基金会FEE的Vincent Gelo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