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250年：美国为何如此成功，未来能否持续(一)

本文与上一篇文章，帝国250年：1776年的原则能否在美国警察国家中存续相互呼应。本文详细分析了美国在过往为何如此成功，以及在未来能否持续成功。

为纪念美国《独立宣言》发表250周年，德意志银行发布了一份报告，探讨美国如何崛起为全球超级大国，以及为何尽管面临新挑战，它仍可能保持这一地位。

首先，德银分析了美国如何从一个相对较小的国家，发展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全球性强国。这些原因涵盖了美国的天然优势，如有利的地理位置，以及其制度稳定性和容忍风险的资本市场等因素。

随后，德银探讨了威胁美国领先地位的挑战：中国的快速增长意味着，美国正面临着自其成为世界主导力量以来最强大的竞争对手。中国的崛起也伴随着其他几个问题：美国曾协助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正承受巨大压力；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面临挑战；而美国的公共债务与GDP之比预计将在未来几年创下新纪录。

最后，该行分析师彼得·西多罗夫和亨利·艾伦探讨了为何美国可能凭借一系列相辅相成的优势，持续保持其领先地位。事实上，无论是大萧条之后、1970年代的停滞时期，还是全球金融危机及其余波之后，美国总能成功走出充满挑战的时期。

该行最后为投资者和世界其他国家总结了若干启示。

1.历史的启示：美国成功的基石是什么？
在深入探讨美国成功的驱动因素之前，让我们先回顾其历史上卓越表现的几个亮点。自建国以来，美国在一系列指标上都取得了非凡的经济成就。例如，美国人口快速增长。建国之初，它只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实体，但很快在19世纪中叶便超越欧洲大国，并自此持续领先。随着人口的增多，美国的GDP也迅速超过其他国家，这并不令人意外。

这种成功不仅限于GDP增长。与法国或德国不同，美国历史上从未经历过恶性通货膨胀，其货币价值保持得相对良好。与此同时，美国的股市长期表现也非常强劲。自19世纪末有股市数据以来，其实际回报率大幅超过了英国和德国。

那么，是什么促成了如此惊人的成功？

第一个原因，也是历史层面最为关键的原因之一，是美国政治和制度的稳定性。诚然，这个国家经历过剧烈动荡的时刻，尤以19世纪60年代的南北战争为最。其历史轨迹也不应被过度美化，毕竟19世纪美国领土的扩张与旧世界殖民帝国有诸多相似之处。尽管如此，美国极其罕见的一点在于，其政治体系在过去200年间保持着可辨识的延续性。这种相对的稳定以及财产权的早期确立，为长期投资提供了沃土，进而推动了数百年来的经济增长。

第二个原因是其地理优势。美国拥有广阔的耕地、可通航的河流、绵长的海岸线，并通达两大洋。因此，它得以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世界大战的破坏性影响，其生产能力并未受到同等的冲击。此外，该国与墨西哥和加拿大接壤，而这两国在人口和GDP方面都远小于美国，这意味着它不必像许多欧洲强国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那样面临同等的安全风险。

第三个原因是其丰富的能源资源，尤其是相对欧洲而言。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其地理优势的衍生结果，这种能源充裕度为美国带来了几项好处。首先，降低了家庭和工业的成本，有助于经济在面对地缘政治冲击时更具韧性。此外,随着美国近年来成为能源净出口国,其对外经济地位也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美国相对成功的第四个原因是，其在欧洲的主要竞争对手深受两次世界大战和更广泛政治动荡的影响。这些国家的生产和金融能力遭到严重削弱，战争破坏还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即使在幸存者中，也有许多科学家、工程师和企业家在20世纪上半叶离开了欧洲，前往美国。虽然这本身算不上美国的“成功”，但这意味着在相对基础上，美国与欧洲的差距显著拉大了。事实上，在20世纪上半叶，美国经济增长了5.7倍，德国增长了3.4倍，英国增长了2.0倍，法国增长了1.8倍。

美国表现优异的第五个原因是规模。它拥有超过3亿人口的庞大国内市场，平均收入高，语言统一，内部贸易壁垒低。这使企业在向海外扩张之前，能够在国内就达到庞大的规模。事实上，值得注意的是，全球最大的10家公司中有8家总部设在美国，而没有一家在欧洲。

第六个原因是美元的结构性优势，它在全球贸易和外汇储备中仍占据主导地位。这种对美元的需求至关重要，因为它降低了借贷成本，并提高了对美国国债的需求。反过来，这使美国拥有了非凡的能力，可以在不遭遇融资危机的情况下，运行更大的财政和外部赤字，并扩大了美国所拥有的地缘政治影响力。这被称为“超额特权”，并且在近几十年来一直是一个主要优势。

第七个原因是金融深度。美国不仅拥有庞大的银行体系，还拥有广泛的非银行融资渠道，这意味着初创企业可以获得其他资本来源。事实上，在2013年至2023年的十年间，美国每年的风险资本融资额占GDP的0.7%，而欧盟仅为0.2%。这种金融深度很重要，因为创新型企业往往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亏损状态，因此，那些拥有更大规模耐心风险资本池的国家，更有条件将新技术商业化。

第八个原因是其在教育和研究方面自我强化的优势。美国拥有许多世界顶尖的研究型大学，在2026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前10名中占据了7个席位。此外，这种研究还带有经济层面的意义，因为科学发现会反哺初创企业、劳动力培训和产业规模化发展。反过来，这又形成了一种自我强化，因为全球顶尖人才被吸引到美国，并确保美国能够保持在人工智能等新领域的前沿。

第九个原因是其亲商业的制度架构,包括对商业失败的容忍度远高于许多欧洲体系。例如,第11章重组制度旨在保留和重组有存续价值的企业,而非将其清算。这种对商业失败更为积极的处理方式与实证研究文献相呼应,研究表明,对债务人更为友好、运作更为高效的破产框架往往与更强的创业精神和创新活力相关联。

第十个原因是适应性。对失败的文化包容以及自我重塑的能力,增强了美国适应世界变化的能力。这使其能够驾驭反复出现的繁荣与萧条周期，以及政策钟摆的摆动：在开放与孤立主义之间、在保护主义与自由贸易之间，而不威胁到我们上文强调的整体制度稳定性。虽然资本主义一直是关键的底层驱动力，但推动持续成功的却是实用主义而非意识形态。

同样重要的是，这些优势并非单独发挥作用，而是相互强化，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使美国得以受益于极少（如果有的话）国家能够企及的网络和外部性效应。

美国历史充满挑战与复苏
话虽如此，这段成功故事远非一帆风顺。美国的卓越表现曾多次受到质疑,但它一次又一次地让怀疑者失望,包括在上个世纪的许多关键时刻。

自建国伊始，外界就对美国的长期潜力提出疑问，而在1860年代的内战中,这个立国不足百年的国家甚至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即便在过去100年，这段时期表面上是美国的主导时代，但质疑声也时常出现。例如，在1929年华尔街股灾之后，大萧条期间失业率峰值超过25%，并在整整十年里保持在10%以上。与此相关的股市崩盘使标普500指数从峰值到谷底暴跌86%，直到1954年才重回1929年的高点。这是一场全球性冲击,但它动摇了外界对美国自由市场资本主义体制的信心。

然而，这个国家最终走出了低谷。这一切始于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计划，该计划帮助恢复了信心和经济活动。随后，二战爆发进一步推动经济活动激增，尤其是因为美国本土没有战事。到二战结束时，相对于其他国家，美国的地位空前强大，尤其是在欧洲不得不进行战后重建的背景下。

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美国在应对各种危机时也出现了类似的疑虑。这一时期发生了重大的政治动荡和多起暗杀事件，包括1963年肯尼迪总统、1968年其兄弟兼总统候选人罗伯特·肯尼迪以及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的遇刺。几年后，理查德·尼克松因水门事件成为首位辞职下台的美国总统。与此同时，美国的军事实力也面临质疑，越南战争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的冲突，并在国内遭遇了强烈的反对。

在经济方面，通货膨胀从60年代末开始加速，在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后进一步飙升，导致了一场持续16个月的衰退。当时采取了节约能源的措施，包括《全国最高限速法》，该法直到1995年才被废除。然后到了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再次推高了通胀。

这场动荡引发了人们对政策制定者能否有效应对当时危机的质疑。1979年，吉米·卡特总统发表了被广泛称为"萎靡"的演讲，尽管它实际上名为"信任危机"。他说，人们"对自身生活的意义日益怀疑，对国家失去了共同目标"。他谈到了对体制"日益增长的不尊重"，并说公众常常"看到瘫痪、停滞和随波逐流"。就连美国总统也承认，国家正面临巨大的问题。

尽管如此，美国随后在80年代和90年代强劲复苏。采取了严厉的货币紧缩政策，通货膨胀得到了控制，经济在从80年代初的衰退中复苏后也实现了快速增长。1991年，苏联解体标志着冷战的结束。90年代被普遍视为美国作为无可匹敌的全球超级大国独领风骚的单极时刻。于是,美国再一次走出了对自身成就的质疑期。

但单极时刻被证明是短暂的,全球金融危机让外界对美国的威望产生了新的质疑。失业率飙升至10%以上,经济陷入长达18个月的衰退,为大萧条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此外,随后的复苏也极为迟缓,增长率远低于前几十年的水平。经济学家重新提起"长期停滞"这一概念,该概念最初由Alvin Hansen在20世纪30年代提出,暗示美国将面临一个增长永久放缓的时代。

对美国霸主地位的这些质疑声起之际，恰逢中国同期高速增长。2005年，中国GDP（以美元计）仍仅为美国总量的18%，但到2015年已飙升至62%。在短短十年间,相对经济体量发生了如此惊人的转变。

然而，尽管2010年代疑云密布，长期停滞叙事却在2020年代销声匿迹。美国经济从疫情中反弹之快出人意料，得益于远超2008年规模的天量刺激措施。此外，近年美国在人工智能发展领域占据前沿地位，点燃了新一轮生产力激增的希望，其对其他发达经济体的领先优势持续扩大。于是今天，美国又一次从金融危机及其余波这段动荡时期中走出，跃居相对强势之位，人均GDP高居七国集团之首。